李璟不会走的，宋花太清楚这人的秉性，但既然他不打算抓她回去，她就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

　　过了雨季，黄豆被打落在地上不少，掉在地上的豆子做豆腐不合适但用水泡着发豆芽正好。

　　最后发出来的豆芽白白胖胖，配上鸡蛋很好吃，但在江城泡出来的豆芽和岚山村的又有所不同。

　　一开始来江城泡豆芽宋花总是想起在岚山村，和宋璟在地里捡豆子的场景，李璟性格高傲但干活的时候不喜欢多嘴多舌，只是闷头干。

　　在宋花的世界里，宋璟和李璟，泾渭分明。

　　她的人生就像一条窄路，鲜少有人经过，宋璟然后是贺安之，所以能用来的回忆的少之又少。

　　拿着筐去了后院，垄沟的土被雨打湿后又晒干，踩起来柔软又蓬松。

　　宋花弯着身子捡着黄豆，雨季后的日头少了几分毒辣，她耐心地捡着沾了泥土的豆子。

　　再一抬头地笼对面多了穿素衣的李璟，老老实实地在捡黄豆，那副样子让宋花恍惚了一瞬间。

　　但也只是一瞬间，与之而来的是对李璟死皮赖脸的愤怒，她疾步走过去一把抢过李璟手里的篮子摔在了地上。

　　里面的黄豆撒了一地，李璟垂眸看向那些在土里滚着的黄豆，微微滚动着喉结。

　　声音哑涩，“姐，别…… 别浪费粮食，粒粒皆辛苦。 ”

　　以前宋花最喜欢跟李璟说这个话，一粒滚来滚去的黄豆她也要追着捡回来，面对他的讽刺时她便会弯着眼睛说：“不要浪费粮食，粒粒皆辛苦嘛。 ”

　　同样的话眼下再拿出来，却只有不合时宜。

　　宋花将手里装着黄豆的篮子砸向李璟的头，“滚，别让我看见你，恶心的东西。 ”

　　李璟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眼神里蕴含着巨大的失落。

　　他蹲下身子将两个篮子扶正，一颗颗捡着黄豆，对于他这种行为宋花显然更生气了。

　　用力踢了他一脚，许是因为过去几年在战场留下的痕迹，李璟只是肩膀晃了一下。

　　宋花觉得和李璟在这儿纠缠的自己也很可笑，转身离开去了磨坊。

　　而李璟连衣服上刚才宋花脚印留下来的尘土也没擦，继续捡着刚才被丢在地上的黄豆。

　　他假装是在岚山村，假装宋花在自己对面笑着说：“捡完了回去发豆芽，做个爆炒豆芽吃。 ”

　　李璟自言自语，“好，姐炒的时候多加一点醋。 ”

　　等全部捡完了李璟拿起一颗豆子塞进嘴里，他骗自己了，他那个时候想的是，他该吃豆芽酿肉。

　　嫩豆子在嘴里爆开，浆水充盈，李璟实在品不出宋花经常说的吃一百个豆子没有豆腥气的豆腥气。

　　磨房里宋花推磨的声音传来，李璟听着，幻想着在某个时刻宋花叫他的名字。

　　“小璟，帮姐拿一点水。”

　　这种渴望，让他真的恍然间听到了那句话，但那是假的。

　　他画给自己的骗局。

　　将豆篮子提起来拎到前院放到了前院的桌上，李璟偷偷抓了一把塞在了口袋里。

　　与此同时向磨房里说：“姐，我先走了。”

　　里面推磨的声音没停，李璟向外走去，只走了几步一块老豆腐砸了过来。

　　精准落在了他头上，粉身碎骨留下一头的碎渣，与之而来的还有一句，“滚，永远别再来。”

　　如果永远不来，我就会死了，李璟这样想着。

　　豆腐砸在头上有一点晕，他浑不在意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有豆腐渣掉下来。

　　回去以后李璟劈了柴在灶台里点上火，然后将偷出来的那一把黄豆放进去炒。

　　其实嫩豆子不适合炒黄豆，但李璟想吃，他和宋花去岚山村的很长一段时间日子都过得很节俭。

　　倒不是多穷，只是宋花习惯节俭，像个松鼠储存过冬的食物一样储存着钱。

　　同村的小孩儿吃饴糖吃冰糖葫芦，宋花给他买过几次便说贵，于是给他用捡来的黄豆做炒黄豆。

　　炒熟的黄豆嚼着是酥脆香甜的，但这又不能多吃，吃多了胀肚又放屁，因而每天也只有一小把。

　　嫩黄豆炒起来费火，李璟学着过去宋花的模样将黄豆炒到金黄碰撞着发出酥响为止。

　　然后放在碗里用嘴使劲儿吹，以前宋花就这样干，那时李璟总是说：“姐，你别吹了，吹的黄豆上都是口水。”

　　宋花捂着他的嘴，“哪里有口水，胡说八道，想吃就闭嘴。”

　　很长一段时间李璟觉得自己吃炒黄豆吃到再也不想吃炒黄豆，可在边境的那三年他总是在身上揣一把炒黄豆。

　　吃时哄着自己，等打完了仗就能吃姐亲自炒的黄豆，都是炒黄豆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人，是那个李璟以为自己瞧不起说了很多次低贱的人。

　　他宁愿宋花将他的骨头渣子踩在脚下，至少比她不要他不爱他强。

　　将凉了的黄豆塞进嘴里吃着，嫩黄豆炒过有一种涩味，李璟似觉察不到和着血腥气吞下去。

　　李璟想，他接受宋花恨他骂他就算用刀捅进他的胸膛。

　　但他要跟着宋花一辈子，就算死了，他们的骨头烧成了灰也得拌在一起。

　　黄豆吃完了，李璟吃的太急，胃又开始发胀。

　　以往每次他背着宋花多吃一些炒黄豆都会这样，宋花便用巴掌拍的背，像是要把他五脏六腑拍出来。

　　直到他哇的一声吐出来，宋花那种惨无人道的拍打才会停止。

　　但现在他就安静地难受着，让黄豆为难着他的身体，这种难受最轻。

　　李璟走后宋花骂着说浪费了一块好豆腐，然后继续推磨。

　　磨一圈圈地转着，嫩黄豆变成乳白色的豆浆和豆渣，豆浆加卤水点成豆腐。

　　豆渣可以做成豆渣饼喂牛，还可以用来给地施肥。

　　不得不说，李璟的出现让宋花心情收到了影响，昨晚上甚至做了噩梦。

　　有一瞬间，她真的希望李璟死在了战场上，如果真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厌恶，那便好了。

　　偏偏过去两个人许多年的岁月让她连恨都有所顾忌，如果她够心冷，就该一刀捅穿李璟的胸膛才对。

　　宋花的邻居是个酿酒的奶奶，酿出来的酒醇香美味，宋花胸中憋闷时会买上一坛。

　　在把今日的豆腐卖完又蒸过了豆渣饼以后，宋花去买了一坛子酒。

　　回了家宋花的目光落向那两个从出门时便一直放在篮子里的豆子，她想吃炒豆子了。

　　青豆子炒起来不好吃，宋花还是炒了。

　　一边吃一边一边抿着酒，她瞪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余晖，“李璟，滚出来。”

　　“我让你滚出来。”

　　李璟自院外出现，进了院子走到宋花面前，低头看着宋花。

　　然后他意识到相比于坐着的宋花，他姿态太高了，于是蹲下最后单膝跪地。

　　“姐，你叫我？”

　　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点欣喜，在宋花看来眼睛也像小狗，可这怎么是狗呢？

　　分明是白眼狼。

　　她嘎嘣嘎嘣嚼着豆子，“李璟，你能回京城吗？我真的不想看见你。”

　　“和你在京城一起的那段日子，是噩梦，看到你我会反反复复做这个噩梦。”

　　倾听的李璟改为双膝跪着，“姐，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那样对你，你想做什么想干什么都好，别赶我走。”

　　“姐，你就把我当条狗，不需要拴绳子不需要喂食的狗。”

　　李璟说到激动处挪动着膝盖向前，手却不敢碰到宋花的膝盖，他怕听到宋花说他恶心。

　　对于他的话，宋花发出清脆的笑声，“李璟，狗不会咬主人的，可你会。 ”

　　“而且，给我这样低贱的人做狗，你又算什么？”

　　“姐，我错了，我就是你的狗。 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让我留在这儿。 ”

　　“哪怕你杀了我，也不会有任何罪责。”

　　李璟眼神里有疯魔了的渴望和乞求，这是绝不会走了，宋花恼怒将剩下的酒倒在他头上。

　　本想着用酒坛子砸李璟的头，可最终还是放弃了，她一脚踢在李璟胸膛。

　　用了十足的力气，李璟躲也没躲，硬生生承受着。

　　宋花丢下这一切回了屋子，李璟好像直到现在也没办法适应宋花这样把他丢在原地。

　　只是无法不接受，他没有敢对宋花用出的筹码和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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