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第一周,流言终于传到了我耳边。

  周三下午,我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听见后排两个女生低声交谈。起初没在意,直到“杨老师”三个字飘进耳朵。

  “……真的假的?杨老师以前是一中的吧?”

  “听说是,还挺有名的。但最近有传言说她跟以前的学生……”

  “哇!师生恋?刺激!不过那学生毕业了吧?”

  “好像刚毕业,现在在江大。有人看见他们在市中心约会……”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背脊微微发僵。

  “那学生多大?”

  “刚大一吧,听说比杨老师小十几岁呢……”

  “我的天!姐弟恋加师生恋!这要是真的,杨老师工作还能保住吗?”

  “谁知道呢,现在学校查得严……”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书包离开。走出图书馆时,秋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掏出手机,给杨雯雯发消息:“在忙吗?”

  她很快回:“刚下课。怎么了?”

  “想见你。”

  “好,老地方?”

  “嗯。”

  老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不大,但安静。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拿铁。

  看见我,她笑了笑,但笑容里有掩不住的疲惫。

  “出什么事了?”她一针见血。

  我坐下,服务员端来我常点的美式。等服务员离开,我才开口:“学校里……有人在传。”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传到你们学校了?”

  “嗯。”我点头,“图书馆听见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比我想象的快。”

  “还有更糟的?”

  “今天教研组开会,主任旁敲侧击地问我现在有没有对象。”她低头搅动咖啡,“我说没有,他笑得意味深长,说‘年轻人,注意影响’。”

  我心里一沉:“他知道了?”

  “不确定,但肯定听到了什么。”她叹口气,“赵晨,我有点怕。”

  我握住她的手:“怕什么?我们又没做错什么。”

  “可我是老师。”她声音很轻,“在很多人眼里,老师就该是完美的,不能有任何‘污点’。和学生谈恋爱——哪怕是你已经毕业了——在他们看来,就是污点。”

  “那不是污点。”我认真地说,“那是爱情。”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我知道。可是赵晨,如果……如果学校真的追究,我可能会失去这份工作。我当了八年老师,除了教书,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就做别的。”我说,“开书店,像你说的那样。或者做别的什么。雯雯,你有能力,有才华,不一定要当老师。”

  “可是我喜欢教书。”她眼泪掉下来,“我喜欢站在讲台上的感觉,喜欢看学生听懂一个知识点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赵晨,我不想失去这些。”

  我心疼地擦掉她的眼泪:“不会失去的。我们想办法。”

  那晚我们在咖啡馆坐了很久。

  她说了很多——说最近同事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说有家长私下打听她的“个人问题”,说校长昨天路过她办公室时多看了她几眼。

  “我觉得……我们可能瞒不住了。”她最终说。

  “那就别瞒了。”我握紧她的手,“雯雯,我们公开吧。”

  她睁大眼睛:“公开?”

  “嗯。”我点头,“选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方式,告诉那些关心我们的人——我们在一起了,认真的,会结婚的。至于不关心的人,随他们怎么说。”

  “可是学校……”

  “等公开了,我去找你们校长谈。”我说,“告诉他,是我追的你,是在我毕业之后。你没有违反任何规定,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你才十八岁,怎么去跟校长谈……”

  “十八岁怎么了?”我笑了,“十八岁已经可以为自己爱的人负责了。”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我们牵手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深秋的夜晚很冷,但她手心是暖的。

  “赵晨,”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不能教书了,你会养我吗?”

  “会。”我毫不犹豫,“我打工,写稿子,做什么都行,一定养你。”

  她笑了:“我开玩笑的。我才不要你养,我可以自己找工作。”

  “那我陪你找。”我说,“你去哪,我去哪。”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你大学怎么办?”

  “可以转学。”我说,“或者我在这边读完,你去别的城市,我周末去看你。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扑进我怀里:“你怎么这么傻……”

  “就傻给你一个人看。”我搂紧她。

  那一夜,我们做出了决定:与其被动等待流言发酵,不如主动面对。但要怎么面对,还需要从长计议。

  周四,我约路轩吃饭。

  学校后门的小餐馆,油烟味很重,但味道不错。路轩到的时候,我已经点好了菜。

  “赵哥,这么正式?”路轩坐下,看看桌上的菜,“鸿门宴啊?”

  “有事找你商量。”我给他倒啤酒。

  路轩接过杯子,表情正经起来:“关于杨老师?”

  “嗯。”我把情况简单说了,“流言传开了,我们想主动面对,但不知道怎么做合适。”

  路轩喝了一大口啤酒,思考了几秒:“首先,得确定是谁在传。你们最近有没有在公共场合被看见?”

  我想了想:“教师节在商场,上周在市中心吃饭,还有……”

  “打住。”路轩举手,“你们这频率,不被看见才怪。不过重点是,看见的人是谁?同事?学生?还是路人?”

  “不知道。”我摇头。

  “那就假设最坏情况——被你们学校或杨老师学校的人看见了。”路轩分析,“如果是学生,多半就是八卦;如果是老师,可能就有意无意传开了。”

  “如果是老师传的,怎么办?”

  “那就得看是哪个老师了。”路轩摸摸下巴,“赵哥,我建议你们先按兵不动,观察一下。流言这东西,有时候传着传着就散了。但如果你们现在跳出来公开,反而坐实了。”

  “可雯雯说学校领导可能已经知道了。”

  “领导知道和领导追究是两回事。”路轩说,“只要没闹大,领导可能就睁只眼闭只眼。但如果你们自己捅出来,那就必须处理了。”

  我沉默。路轩说得对。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低调。”路轩说,“暂时别在公共场合约会了。你们俩学校离得近,容易被看见。要见面就去远点的地方,或者就在家。”

  “像做贼一样。”我苦笑。

  “暂时的。”路轩拍拍我的肩,“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了,你们本来也没打算现在公开吧?不是说等你毕业吗?”

  “嗯。”

  “那就按原计划。”路轩说,“四年,等你毕业,那时候公开,谁也说不着什么。”

  菜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

  路轩给我讲了他打听到的消息——流言确实在传,但版本很多:有的说杨老师跟社会人士谈恋爱,有的说跟以前的学生,有的甚至说她已经秘密结婚了。

  “版本多其实是好事。”路轩说,“说明没人掌握实情,都是瞎猜。你们越低调,他们越猜不着。”

  “希望如此。”我叹气。

  “放心,有我呢。”路轩得意,“我已经在帮你‘控评’了。跟我们学校的人说,那是我表姐和表弟;跟杨老师学校那边……我认识几个高二的小孩,请他们吃了顿烧烤,让他们帮忙‘辟谣’。”

  我愣了一下:“你花钱了?”

  “小钱。”路轩摆摆手,“再说了,赵哥你平时请我那么多顿烧烤,我出点力应该的。”

  我心里一暖:“谢了。”

  “客气啥。”路轩咧嘴笑,“不过赵哥,说真的,你得请杨老师吃点好的,压压惊。她最近压力肯定大。”

  “嗯。”我点头。

  吃完饭,我打包了一份杨雯雯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炒西兰花,去她家。到的时候她刚批完作业,脸色有些苍白。

  “还没吃饭?”我问。

  “不饿。”她说,但看见我手里的打包盒,眼睛亮了,“糖醋排骨?”

  “嗯,还有西兰花。”我把菜摆上桌,“路轩推荐的,说这家好吃。”

  我们一起吃晚饭。她吃得很慢,但把排骨都吃完了。看着她吃饭的样子,我心里酸酸的——她明明在承受压力,却什么都不说。

  “雯雯,”我开口,“路轩建议我们暂时低调些。”

  她筷子顿了顿:“嗯,我也这么想。”

  “你……会不会觉得委屈?”我问,“跟我在一起,要躲躲藏藏的。”

  她抬头看我,笑了:“不会。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样都好。”

  “等我毕业。”我握住她的手,“毕业了,我们就公开,告诉所有人。”

  “好。”她点头,“我等你。”

  那晚我们没多聊流言的事。吃完饭,我洗碗,她继续批作业。我洗到一半时,她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

  “赵晨。”

  “嗯?”

  “今天有个学生上课走神,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老师,我爸妈吵架了,要离婚’。”她声音很轻,“我安慰他,说大人的事很复杂,但不管怎么样,父母都爱他。说着说着,我就想起你了。”

  我转身,看着她:“想我什么?”

  “想你父母离婚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她眼睛红了,“那时候没人安慰你吧?”

  我心里一软:“都过去了。”

  “可我心疼。”她靠在我胸口,“那时候的你,该多难过啊。”

  我搂紧她:“都过去了。现在有你了。”

  “嗯。”她点头,“现在有我。赵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

  我们在厨房里相拥,水龙头滴着水,窗外是深秋的夜晚。这一刻,所有的流言和压力都变得遥远,只有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是真实的。

  周五,我去学校上课时,明显感觉到一些异样的目光。

  在哲学系教学楼走廊里,有两个女生看见我,低头窃窃私语。食堂打饭时,隔壁桌的男生看了我好几眼。甚至在篮球场,都有人指指点点。

  我没理会。路轩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

  下午有西方哲学史课。

  教授讲到苏格拉底之死时,突然说:“有时候,坚持真理的人会付出代价。但真正的勇气,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在恐惧中依然选择做对的事。”

  我抬头,教授正好看向我,微微点头。

  下课后,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

  “赵晨,坐。”他指指椅子。

  我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最近……还好吗?”教授问,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眼神温和。

  “还好。”我说。

  “我听说了一些事。”教授开门见山,“关于你和一位高中老师。”

  我心里一紧。

  “别紧张。”教授笑了,“我不是要批评你。相反,我想告诉你——哲学系永远欢迎追求真爱的人。”

  我愣住了。

  “我年轻时也爱过我的老师。”教授缓缓说,“她是我的导师,比我大八岁。我们在一起十年,后来她生病去世了。”他顿了顿,“那段感情教会我一件事:真爱无关年龄,无关身份,只关乎两颗心是否真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教授说,“系里有些老师可能比较保守,但我会支持你。记住,哲学的本质是求真,爱情也是。”

  “谢谢教授。”我由衷地说。

  离开办公室时,我心里暖暖的。原来世界上不只有质疑和流言,还有理解和支持。

  晚上视频时,我跟杨雯雯说了这件事。她听了,眼眶又红了。

  “你看,”我说,“不是所有人都不理解我们。”

  “嗯。”她点头,“今天也有个同事悄悄跟我说,‘雯雯,如果是真的,我支持你’。她是老教师,平时很严肃的,没想到……”

  “所以不要怕。”我说,“雯雯,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她笑了,笑容里有释然:“嗯,不怕。”

  那个周末,我们哪里都没去,就在家待着。她备课,我看书,偶尔聊聊天,做做饭。周六下午,阳光很好,我们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整理了一遍。

  “这本放这里。”她把一本《教育的艺术》放进第二层。

  “这本呢?”我拿起一本《百年孤独》。

  “旁边,和马尔克斯的其他书放一起。”她说。

  整理到一半时,她忽然说:“赵晨,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如果学校真的追究,我就辞职。”她平静地说,“但我不后悔。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决定。”

  我放下书,走到她面前:“我不会让你辞职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不用想办法。”她笑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换个工作。我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

  “那我陪你重新开始。”我说,“你去哪,我去哪。”

  她抱住我:“傻瓜,你要上学。”

  “上学可以转学。”我坚持,“反正我要和你在一起。”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我。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流言会来,也会去;压力会有,也会消。但只要我们在彼此身边,只要我们的手还牵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深秋的风在窗外吹过,梧桐叶落了一地。而屋里,书架静静地立着,书页间夹着时光,信纸里藏着深情,我们相拥着,像两棵根须相连的树。

  流言终会散去。

  而爱,会在时光里扎根,生长,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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