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阳乃小姐,让我们来设想一下,假如今天是雪之下夫人坐在我的面前、那么一切将会如何发展。”

  “如果是母亲的话,她不会有心思陪你浪费这些唇舌。”

  雪之下阳乃冷笑着,川上远刚刚的那句话并没戳到她的痛处,毕竟她心知肚明自己与母亲还有着不小的差距,倘若这一点都不愿承认,那自己连川上远口中的半吊子都配不上。

  但她还是不知不觉的心头燃起了无名火,贪嗔痴三毒可不是那么好戒除的。

  川上远摇了摇头:“不,还要再往前一点,倘若是雪之下夫人,她根本不会让这一切发生、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坐在我的面前。”

  “假设这一切还是发生了,那她对我的态度只会取决于一点——我对她来说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川上远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保持着正坐的姿势,挺直了脊梁,直率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假如我对她来说一无所长一文不值,那么她根本不会在我身上浪费任何时间;假如我对她来说可堪大用值得相交,那此时应该是她已经向结衣道过了歉、正和我聊得开心才是。”

  “归根结底,事情的起因、包括事情本身都只是一件小的微不足道的事情……不仅如此,包括我刚刚在你耳中那些很不客气的话语,其实都再渺小不过——只有缺少尊严的人才会在意这种表面而又肤浅、并且完全没有意义的尊敬。”

  川上远和雪之下夫人初次见面时的态度可完全谈不上尊敬,反而冒犯的很。但即便如此,雪之下夫人仍旧是一切如常的将事态导向了最好的局面。

  “当然,阳乃小姐没有雪之下夫人的阅历,所以没有她那样的气量与心态也是正常的——但话又说回来,你觉得雪之下夫人假如受到了折辱,她会怎么做呢?”

  “你想说我母亲会因为利益而放下面子么?”

  阳乃冷冷地讽刺道。

  面色不虞的女子已经坐直了身子,只是把脸扭向了一边,完全不与川上远的目光对视。

  “不、雪之下夫人不会回答我刚刚这么简陋而又无聊的问题。”

  川上远又是一口否定。

  “面子、尊严、利益、交易,这些全部都是弹性的,有些面子是可以之后再争回来的、有些交易是可以不计得失的放弃的——但有些尊严失去了一时、这一辈子就再也无法挽回;有些机会没有抓住、这一辈子都没法保证尊严。”

  譬如那一晚面对不死川出版社的近藤社长之时、川上远不觉得阳乃能有雪之下夫人那样的从容。

  “雪之下夫人心里一定有用来衡量这些的一杆秤,但肯定不会把秤上的标码告诉任何人;可你连忖度这个问题的天平都没有。”

  川上远不喜欢打嘴炮,但不代表他不会。

  其实他说的这些并非完全都对,也并非是都有道理,只不过被他激怒了的少女一时之间没意识到这其中的话术而已。

  就像川上远刚刚问的这个问题——雪之下夫人会作何反应。其实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无论阳乃说的是什么他都有办法驳斥回去,只不过没那么冷静的少女选择了一个最差劲的答案。

  所以他才会说,如果是雪之下夫人,根本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官”字上下两张口,第一重含义是同样的意思对上级和对下级要有不同的说法;第二重含义是同样的说法在不同的情境中要能诡辩出两种不同的意思。

  尽管大陆的官场更崇尚堂皇正道的阳谋,但这种阴谋诡道同样也是必修课。

  “所以,且不谈雪之下夫人那样的内圣外王……”

  川上远摇了摇头。

  “就是浅显一点的外圆内方,在阳乃小姐你身上也是暗而不明,郁而不发。”

  好在雪之下家的家教很好,阳乃还听得懂,不至于被眼前人吊了一下书袋便搞的颜面全无。

  “照你的说法,政治家就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不符合你这套说辞的就是不合格了?”

  “并非如此。”川上远又摇了摇头:“政治家可不是千人一面,恰恰相反,没人能画出面具之下是何等千奇百怪的形状——但他一定有一个最低的门槛,而其中最平常的一项基本功,就是约束自己的脾气和性格。”

  “政治家不是生来就是政治家,而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慢慢学习成为政治家——阳乃小姐,你有最棒的老师、最好的学习条件,与此同时你又是那么的聪慧、机敏,那种与生俱来的灵性直到现在也在你身上闪耀着。”

  “但你却只是个半吊子,雪之下夫人在同样的年龄一定比你要好的多——说到底,只是你不喜欢、不认可、甚至讨厌商界政界的一切而已。”

  “难道只有喜欢政治才能成为政治家么?我对这一切早有觉悟。”

  雪之下阳乃冷漠的面容像是冰凉的石膏,所幸仍旧有着纯粹的美丽驻足在上头,哪怕再怎么空洞仍旧是一件文艺复兴时期的描摹着神灵的雕塑。

  美丽只是美丽,就像艺术只是艺术。

  “当你讨论起了喜欢或是讨厌,那你就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了。”

  川上远仍旧是从根源上全盘否定掉了雪之下阳乃。

  “地位、金钱、权力、性欲——这些附属品才适用于喜欢这个词,政治家只是一个手段,前缀的词应该只有拒绝或者接纳。”

  川上远不是那么的了解政治,他也仅限于能瞧出来眼前的姑娘并不适应商界与政界,从头至尾的这些话不过是将一些标准的道理用繁复冗杂的文字包装起来罢了。

  倘若对面是由比滨太太,恐怕都已经开始给自己挑起修辞上的毛病了。

  “至于你所说的“早有觉悟”,这就更可笑了,你不觉得这未免太中二了吗?”

  挑拣语病咬文嚼字同样也是川上远的拿手好戏。

  “做这事也需要觉悟、做那事也需要觉悟,现在继承个家业都需要觉悟了——觉悟这个词用在生死关头还差不多——还是说继承雪之下家的家业这件事对阳乃小姐来说已经难熬到像是走向绞刑架的地步了么?”

  雕塑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川上远这才收了手。

  “现在阳乃小姐你所接触的政界与商界,只不过是雪之下夫人拿来给你练手的最肤浅的那一层而已,就冲你雪之下的姓氏别人都不会为难你,但你真的有“觉悟”接过雪之下夫人肩上的责任么?”

  裂痕忽的又愈合了。

  雪之下阳乃拎着包站了起来:“川上老师,没人告诉过你这种说教很无趣、而且很浪费时间么?”

  不,以前我从不说教,这些不都是你自找的么。

  看来最后这一句还是犯了一些错误,不然已经如此动摇了的雪之下阳乃不可能会这么快的就强行调整过来。

  问题出在雪之下夫人身上么?想必是她们母女之间相处时与自己所想的有些不同——也不能怪川上远,毕竟雪之下夫人在他面前的时候可是柔软的很。

  人心是最难把控的东西,所以川上远才不喜欢嘴炮,光靠语言就能强行说服别人真是世界上最便宜的幻想了。只不过他还是想尝试一下,万一可以不用麻烦别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归根结底,这场较量的胜负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稍等一下,阳乃小姐。”

  川上远喊住了正准备离开的雪之下阳乃:“你对我的看法,我并不在意……但欠结衣的道歉可必须得还上。”

  雪之下阳乃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仍旧坦然地坐在座位上的男人。

  “我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川上远平和地说道,紧接着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刚响两声,电话便迅速地接通了。

  “真是抱歉了,雪之下夫人,这么晚了还得打扰您。”

作者 ad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