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的背篓压弯了安山的脊梁骨。

  她前倾着身,气喘吁吁往山上爬。

  山货早早就被卖了个空,她买了米面和肉,一心往家里赶。

  阿婆还饿着肚子,回去她就煮一锅白米饭,再滚个肉汤。汤泡着饭一口往肚子里喝,别提多舒爽。

  余下的肉挂去灶房的悬梁上风干,煮饭炒菜时割一片下锅,再寡的嘴巴都能沾点荤腥味。

  安山心里想得美,眼神光里都带着笑。

  山路爬起来都不觉累了。

  刚进家门,安山卸下沉重的背篓,从中拿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油堆团子。

  油堆团子是圩市上买的,糯米团裹满芝麻用油炸得表面金黄,一口咬下去外酥里糯。

  安山买了两个,路上自己吃了一个,还有一个带来给阿婆解解馋,垫巴垫巴空唠唠的肚皮。

  抬起胳膊擦了把头上的汗珠,安山左右寻着阿婆的身影。

  “阿婆!”

  她唤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屋子里漾开了回音。

  可屋里静得可怕。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碎石子滚在塑料瓶上的撞响。

  “阿婆?”

  安山缓过最后一口因赶路而急躁的呼吸,喉头随着吞咽有些发凉。

  她扶着墙面,一步步往里屋走。

  刚要跨过门槛的脚悬止在空。

  她足尖一颤,忽而踉跄退后。

  油堆团子落下了地。

  微微弹动几下后缓缓往屋里滚。

  老屋窗口砌得小,不开灯四处昏暗一片。

  天光透过窗户,只能漫开一片小小的光域。

  油堆团子滚啊滚。

  滚进了光域。

  停在了一只满是皱纹的枯手旁。

  村医来的时候。

  阿婆已经僵硬了。

  村医草草看了一通,说是伤了脑壳。

  说完就走了。

  村医走后,刘平生来了。

  背着藤棺的男人走得急,匆匆穿过门厅来到了里屋。

  他站在门边,望着那瘦小的少女蹲在地上,吃力着翻动阿婆的遗体,想为阿婆换上一件干净体面的新衣裳。

  刘平生摘了草帽放下藤棺,来到安山身旁。

  他替过安山的手,低声道:

  “我来吧。”

  攥在阿婆衣沿上的手渐渐松开。

  少女寡瘦的脸上不见湿意,连瞳孔深处都寻不出光泽。

  她目光涣散,像是丢了魂。

  迟缓了许久才紧忙站起,让出了位置让刘平生料理阿婆穿衣。

  男人力气大,为逝者穿衣的动作麻利又熟练。

  不一会儿,就已帮阿婆扣好了衣扣。

  那是阿婆压了十几年箱底的新衣,一次都没穿过。水蓝花纹的布料裁来做的衣裤,阿婆舍不得穿,宝贝得很。

  明明当年量着尺做出来最是合身,如今穿在身上显得宽松了好大一圈。

  “平生哥。”

  刘平生迟了许久才意识到林安山在叫他。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望去。

  “我捡了些山货卖钱,但是都去换了大米和白面。”

  细瘦的手皮包着骨,正握着几张皱巴巴的零散钱,往他面前送:

  “手面上只剩那么多了。”

  凝在她脸上的那道视线始终没有挪向她手里的钱。

  也仅仅片刻便又收了回去。

  他不再看她,只一心做事。

  “不收你的钱。”

  同样的声音,同一句话。

  他说了两遍。

  只是这一遍,原本淡漠的底色好似有了些不易察觉的细微变迁。

  他又加了一句:

  “你留着钱过生活。”

  安山装来了一口袋米,接下了一沓黄白色的纸钱。

  她懂得。

  她要跟在刘平生身后,每三张纸钱为一撒,每三撒之间撒一把米。纸钱洒在左,米撒在右。

  她懂得。

  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空阴白,灰蒙蒙的一片。

  旧时的纸钱还挂在树梢飘飘摇摇,缺了些皱了些,黄白颜色暗淡了不少。

  新时的纸钱又撒在了天上,顺着风向往四处落。

  旧的还没去,新的就来了。

  少女单薄的身影倚着一支木头棍子,一瘸一拐地走。

  走在前的男人一步三回头,他想帮她些什么,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一次又一次对她说:

  “慢一点。”

  到福园时,天还没黑透。

  冷白的天搅着灰蓝色,阴阴沉沉。

  阿婆葬在了阿公身旁。

  两个坟包紧紧挨在一起,加固好后会用石砖围作一拢。

  刻好不久的墓碑鲜红墨迹刚刚干透,留白的部分眼下又要添上新字了。

  到时,阿公和阿婆的名字会并在一起。

  他们倚着一辈子,累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

  终于能好好歇歇了。

  火星子一点一点吞噬纸钱的边沿。

  落下的灰烬跑了飞了,散在半空中,沾在发梢上。

  火光升起,烧旺,变小,熄灭。

  安山守着坟前的一滩灰烬,站了许久。

  站到天都黑尽了都不愿动。

  那瘦小的身体孤零零的陷在黑暗里。

  她紧咬着唇,生生吞咽下一口苦涩,眸光里再没了波澜。

  像是掐灭了最后一缕生息,只剩下一具没有血肉的躯壳。

  麻木从她空洞的瞳仁渐渐扩散,笼罩着她的全身。

  浸透了她的五脏六腑。

  没有人让她偎依。

  没有人抚着她的背脊。

  没有人疼惜万分地对她说:

  我在,莫怕。

  安山没有哭。

  她再不敢哭了。

  刘平生拉亮了工屋外的灯。

  福园赶在一片漆黑前明起了光亮。

  “平生哥。”

  安山来到他身前时,鞠了个躬。

  她颓垂着双肩,低埋的头始终不敢昂扬。

  只是怯怯地抬了瞬眸,望了他一眼,又匆匆遮下了眼帘:

  “您对我的恩,我永远记着。”

  少女估摸着刚刚到他胸口,小小的骨架上包着层皮,数不出几两肉。

  穿着并不合身的宽大衣服,风一吹衣摆摇摇晃晃。

  好似她都要被吹倒了。

  刘平生还未来得及回应什么,安山转了身就走。

  “我送你回。”

  他追去了几步。

  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又怕惹她慌惧,随即退了半步。

  “不用了。”

  安山回过身来摆了摆手:

  “我自己能走。”

  “等等。”

  他叫住了她。

  见她停了下来,才钻进屋去那来了一个手电筒。

  光照在男人宽大的手中亮起又暗下。

  刘平生试了试,还有电。随即塞到了安山手里:

  “拿着,照个亮。”

  群山遍野一到夜来漆黑一片。

  除了头顶上的月亮,没别处有光。

  夜风呼啸而过。

  山路上,一个微弱的光点正缓缓向上移动着。

  小小的光点像一只萤火虫。

  萤火虫扑腾着翅膀飞啊飞,在暗河中明明灭灭拼命挣扎。

  四面八方是噬来的暗流,裹着阵阵低鸣的夜风,就快要将它淹没了。

  好在。

  它浮浮沉沉,终于归了巢。

  安山关上了手中的电筒。

  点亮了家里暗黄色的白炽灯。

  她没有掩上门。

  而是回过身,朝着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幕里望了许久。

  她就像在目送着。

  目送着那个在长长的山路上,远远跟在她身后的人。

  目送他转身离去,隐没进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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